回到京城的江郁，先回的不是初星。

　　一个电话被姜闻叫到了家里。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带什么礼物，也就不纠结了。

　　拿了两瓶韩文存在他这的小拉菲出门。

　　“小江......还是叫小郁吧，自己不喝酒还送酒给我是几个意思？”

　　姜闻是在自己的书房见的他。

　　连杯茶水都没有，叼着根烟脚一翘，很有大佬风范。

　　“礼多人不怪嘛，姜导。”

　　江郁也不跟他客气，随手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放松。

　　他把那两瓶小拉菲放在桌角。

　　“朋友存我哪的，借花献佛，您尝尝，不好喝可别怪我。”

　　江郁有猜测他找自己过来干嘛。

　　但人家是大导演，话头肯定得由他开启。

　　又扫了眼他背后的书架，好家伙，老人家铁粉啊。

　　从《屠龙术一》到诗词鉴赏，还有语录集合本各个年代的都有。

　　他看着有点眼馋。

　　好些市面上都没卖的。

　　姜闻从烟雾后面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

　　嗤笑一声，反而把手边一沓打印出来的剧本草稿推了过去。

　　“看看，新鲜出炉的，还烫手。”

　　江郁也没多话，拿起来就开始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姜闻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眼缝里时不时扫过对面的年轻人。

　　要不然就是装的好，要不然就是真没飘。

　　眉眼间还是和上次片场一样，挺沉稳的。

　　江郁看的很快，和自己脑海里的电影片段对照着。

　　有些地方很不同，不知道是后面在片场临时修改的还是改动了剧本。

　　眉头就皱了起来，欲言又止。

　　“有屁就赶紧放，挺好看一小伙装林黛玉呢？”

　　姜闻才不惯着什么影圈新贵，张嘴就开喷。

　　他可瞧不上那种畏畏缩缩的人了。

　　江郁被噎了一下，放下剧本。

　　“姜导，张麻子最后骑马离开，背影那镜头，你是想留个事了拂衣去的侠客味儿，还是……更苍凉点？”

　　姜闻抽烟的动作一顿，“怎么说？”

　　“要是侠客，”

　　江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了点剧本上最后几行描述。

　　“这背影就得挺，哪怕孤独，也得是老子乐意那种孤独，不能软，可要是往苍凉了走……”

　　他顿了一下，“那这背影就不能只是潇洒，得带点……散了的劲儿，好像打了一场大仗，赢了，也把自己打空了，配乐一起，观众得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

　　姜闻没说话，把烟按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又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接着说。”

　　“还有就是黄四郎替身那场戏。”

　　江郁得到鼓励，语速快了些。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假黄四郎，台上台下，戏里戏外，这场戏的劲儿，我觉得不光在真假的揭穿上，更在人人都可以是黄四郎，人人也都可能成为替身那股子荒诞上，镜头语言是不是可以再癫一点？让观众看着热闹，心里发毛。”

　　姜闻面无表情手指点了他一下。

　　“你倒是敢想，癫？怎么个癫法？”

　　“比如，”江郁想了想，“弄点夸张的打光？或者让假黄四郎死的时候，模仿真黄四郎某个标志性动作，但做得特别滑稽，滑稽到让人笑不出来，反而觉得脊背发凉，真与假，贵与贱，在那个瞬间彻底糊了，碎了。”

　　姜闻沉默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说道。

　　“我信你看过好几遍《鬼子来了》了。”

　　那不然呢？

　　江郁脸上浮现个问号，以为我跟你客套呢？

　　“结尾，马大三的脑袋滚地上，笑，”

　　姜闻弹了弹烟灰。

　　“你说，那是笑给谁看的？”

　　江郁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笑给砍他头的人看，笑给围观的人看，也笑给……银幕外的我们看，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哈！”

　　姜闻短促地笑了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有点意思，小子，脑子没被圈子里的浆糊糊住。”

　　他这才拿起江郁带来的小拉菲。

　　对着光看了看酒瓶，又放下。

　　“酒一般，但话还行，不过，”他话锋一转。

　　“光会说可不行，六子这个角色，张果立帮他儿子找我要呢，你凭什么能演？”

　　“啊？我以为您让我演张麻子呢！”

　　姜闻被烟呛得连咳好几声，脸都憋红了，好不容易顺过气。

　　“张麻子？合着还看上我的角色了是吧？你小子到底有谱没谱？”

　　张麻子.....这小子也真敢想。

　　“开玩笑.....开玩笑的，把我叫过来也事先没个嘱托，我还以为是看中我身上这点热度，让我演主角呢。”

　　江郁讪笑着摇摇头。

　　和什么人聊天用什么聊天方式，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挺晚的。

　　姜闻嘛，没入圈前挺敬仰他的。

　　上次拍《建国大业》短暂当过同事。

　　又看他书柜里放的是谁的书，心态就平和了很多。

　　有共同精神领袖的人，在他这，天然就有亲近感，态度随意点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