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过于夸张的肢体动作，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眼神、面部肌肉和声音的震颤上。

　　尤其是最重要的那句。

　　“中国，不能失去山东，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声音在最高点撕裂。

　　带着一丝破音的沙哑，带出了痛心和绝望。

　　练了这么久格派的肢体控制，终于有所小成了。

　　话音落下，姜闻没再往下接台词。

　　江郁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底的血色和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点尚未平息的余波。

　　他缓缓吐了口气，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

　　“献丑了，姜老师。”

　　四周安静了一瞬。

　　姜闻没说话，盯着江郁。

　　那双牛眼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带着点兴奋和玩味。

　　拿起桌上的酒杯，也没敬谁，自己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

　　然后“砰”一声把杯子顿在桌上。

　　“操！”

　　“站着演戏的，是比跪着讨好的强。”

　　姜闻咂摸了下嘴，冒出一句。

　　“你刚才那两步，上前，又没全扑上来，劲儿绷在腰腿上，顾维钧……不是泼妇骂街，是文人拔剑，有点意思。”

　　江郁心头微震。

　　姜闻眼睛很毒啊，一眼看穿了他在刻意控制肢体，有些服气。

　　“姜老师指点的是。”

　　“指点个屁。”

　　姜闻一摆手，身子往后靠进沙发，目光锁着江郁。

　　“是自己悟出来的，还是有人教？”

　　“冯远征老师教的，也对着镜子练。”

　　江郁答得很老实。

　　“冯远征？”

　　姜闻眉头一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教你顾维钧？”

　　“格派的基本功，控制。”江郁解释。

　　“冯老师说，好演员得能收能放，收得住，放的时候才真有劲儿，我对着镜子练，练怎么让劲儿别散到手指脚尖，都聚在眼神和声音里。”

　　“哦——”

　　姜闻拉长了调子，身体前倾，胳膊肘重新支回膝盖上，像是要把江郁看得更清楚。

　　“搞了半天，是正经拜过码头，学过手艺的，我还以为……”

　　他没继续说下去。

　　一直稳坐如山的陈到名，也微微侧目，看向江郁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这圈子里，肯下笨功夫的年轻人，比会走捷径的，终究是稀罕些。

　　韩三坪笑着插话。

　　“老冯那套是严谨，不过也得看人，小江刚才那一下，破音破得，我看就不全是收的功夫。”

　　“对喽！”

　　姜闻一拍大腿。

　　“收是底子，最后那一下破音，是心里的东西顶破了嗓子眼，规矩框不住，这叫……规矩里的意外，意外里的规矩！”

　　觉得自己装了个大逼的他自己先乐了，转向陈到名。

　　“老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到名不紧不慢抿了口酒，眼皮微抬。

　　“基本功不扎实，意外就是车祸现场，他刚才，”他下巴朝江郁扬了扬，“底盘是稳的，车轱辘飞出去一个，车没翻，还往前蹿了一截，算是险招，但成了。”

　　翻译一下，成了还被看出来是险招。

　　说明火候还欠点，但胆气和底子已经在了。

　　黄建心听着，脸上也露出笑意，对韩三坪低声说。

　　“是个有想法的，不是愣头青，就他了。”

　　韩三坪默默点头。

　　姜闻有些意犹未尽，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眼神在江郁身上转了两圈，忽然发问。

　　“学的格派……那喜欢什么电影？别拿好莱坞那套糊弄我。”

　　江郁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报出那些影史经典的名字。

　　“喜欢讲人的电影，不管什么派别，能把人拍真了，拍活了，拍得让人信了，就是好的，《鬼子来了》也看了好几遍。”

　　呦，新鲜了，当他的面提这部让他禁导的作品。

　　姜闻眼神一凝，挺好的苗子，可别俗了。

　　“哦？”

　　姜闻声音沉了点，听不出喜怒。

　　“看出什么了？”

　　“荒诞底下压着的憋屈，滑稽背后藏着的冷。”

　　江郁迎着他的目光，话速不快。

　　“也看出……有些道理，喊出来没用，得用更狠的招儿，让人自己品，品得脊梁骨发凉。”

　　酒桌上一时寂静。

　　姜闻盯着江郁，半晌没说话。

　　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良久，姜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子重重靠回沙发背。

　　“行。”

　　他收回视线，咧嘴笑了一下。

　　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示意了一下江郁手里的空茶杯。

　　“茶不解事，来点？”

　　“我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