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成长中的王海2004年07月14日 03:04:04

本报记者 刘元

2004年6月8日晚，一

架从美国洛杉矶飞来的飞机缓缓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从飞机里出来的，是曾几何时被不法商家斥为“刁民”的王海。如今，他以中国人民大学一个课题组研究员的身份，刚参加完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政治理论与政策分析研究所的年会。

会后，他从芝加哥飞到洛杉矶，再转机到上海，连夜“打的”到100多公里外的浙江省湖州市，他代理的一起诉讼即将在那里开庭，他将在法庭上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今年1月，浙江湖州市举办了一场国有企业的股份拍卖。当参加竞拍的沈建豪，在竞拍价达到714万元时举牌后，拍卖师高声询问3次，无人加价，“啪”地一声，拍卖师落槌宣告拍卖成交。

但此后拍卖公司却告诉沈建豪，因拍卖师看错了保留价，交易无效。接着又称，拍卖师根本没有落槌。

沈建豪气懵了。找律师咨询打官司，可律师认为他没有拍卖落槌的证据，官司没法打。束手无策的他找到王海，他知道王海曾帮助湖州200多位消费者，从开发商那里每家获得了7000元赔偿，并拆掉了开发商擅自更改规划修建的房屋。

“先取证，再诉讼。”王海给沈建豪策划。

时过境迁怎么取证？沈建豪挺发愁。“我们有办法，没有证据就先找证据。”王海派公司当地的调查员带着拍摄设备，随沈建豪分别去找当事人交涉，由于当时还没有起诉，拍卖公司的经理、工商局的监拍人和产权交易所的负责人，都在和沈建豪的交谈中承认了落槌的事实。

取证后，沈建豪请王海作为诉讼代理人。

6月10日，此案在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在法庭上，被告代理人仍否认落槌事实，并出示在拍卖现场的湖州市工商局监拍人和产权交易所工作人员没看见敲槌的书证。此刻，王海经法官同意，用DVD机播放了两遍拍下的音像资料。这枚重磅炸弹抛出后，被告方顿时傻了眼。

二审开庭时，一直不肯露面的拍卖师终于出来说，他确实落槌了。

6月25日，王海又赶到烟台。几个在烟台海滨某小区买房的业主向他求助，称他们攒一辈子的钱买套房子，却在忍受房屋漏雨长毛、墙壁裂缝、窗户变形等房屋质量问题的痛苦。经王海找有关部门协商，4天后，房产商与业主达成协议，赔偿每位业主两万元。

6月28日，王海回北京后没一天闲着的，有个新建小区的业主代表请去指导如何集体收房；帮一位经销商解决因瓷砖质量问题和厂家发生的纠纷；协助工商部门捣毁两个假冒世界名牌的造纸黑窝点；烟台还有38户业主因开发商违约交房，请王海帮着讨回公道……

9年前，王海因买假索赔成了中国打假第一人，受到消费者众星捧月般拥戴，因为他们买了假货投诉无门，只好“盼不着包公盼绿林”。没想到，如今王海魅力依旧。但今天的王海和往昔的王海已不可同日而语。

“我就像下棋进入了僵局，一个人赤手空拳在跟制假售假护假的利益集团斗”

1995年春天，22岁的王海陪表弟到北京考试时，无意中从电视上看到“悬赏打假”的节目。节目中的记者买了两个假鳄鱼钱包，依据《消法》第49条索赔，获得双倍赔偿。

他在法律出版社的书店找到《消法》，对于消法49条的规定是不是可以兑现非常怀疑，就先后去商厦买了12副假索尼耳机进行索赔尝试。不料索赔却不顺利，一气之下他坐火车回青岛了。

此刻，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创下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壮举”，这将把他送上一条崭新的人生之路。

王海是被策划“悬赏打假”节目的武高汉发现的，他是中国消费者协会投诉监督部主任。一天，他无意中听说“有个特刁的刁民，买了假货拿着《消法》做依据，要求商厦加倍赔偿”。武高汉决定马上寻找这个刁民，以他买假索赔为切入点，宣传普及《消法》。

回到青岛，王海开始研究假冒伪劣和《消法》，经过近半年的研究，他认为中国的假冒伪劣将继续发展，和假冒伪劣相关的工作必然会产生很大的社会需求。得知北京实施《消法》办法开始生效，他又来到北京。这次，他希望从买假索赔入手，然后成立一个公司，试着把打假反欺诈作为一项事业来做。

1995年冬天，王海应邀参加中消协组织的座谈会。参加会的政府官员、法学专家、商场老总们，慷慨激昂地争论着“王海是打假英雄还是‘刁民’？”“是新型消费者还是钻法律空子？”并称此为“王海现象”。

会后他整天被记者簇拥着，不厌其烦地诉说着买假索赔这同一件事。国内的中央电视台、新华社等上百家媒体报道了这件事。《纽约时报》等多家国外著名媒体的记者，也争先恐后采访他。

然而和第一次尝试一样，轰轰烈烈后王海买假索赔依然不顺，广州商界在他去前就频频发出“狼来啦”、“刁民来了”的警告，有关部门召集商家开会研究对策。他买的几万元假货，众商家竟一致不赔不退，逼他去打官司。北京有商家提出“防火防盗防王海”；到执法部门投诉遭到个别人的冷嘲热讽；BP机上时不时会出现“马上去八宝山”的留言；一个卖假货的老板要出20万元买他的头……

正郁闷着，忽然接到中央电视台的电话，邀请他参加新推出的《实话实说》。他不想公开自己的形象，一是有商家扬言要“灭掉王海”，在电视露面不安全。二是售货员都知道他长什么样了，没人敢卖他东西了。电视台的人说，可以化妆。

拍摄的头一天，他从青岛飞到北京，编导提醒他，“先在脑子里捋一遍你的事，明天可能会有不好回答的问题。”但当晚同屋一个叫崔永元的“烟鬼”吞云吐雾，熏得他晕晕乎乎的，什么也没想就睡着了。

第二天给他化妆，戴了个假发套，粘上唱戏用的胡子，再配副茶色镜，一照镜子，连他都认不出自己来了。进入演播室，见到中消协投诉部主任武高汉，他叫了声“武老师”，武高汉扶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弄清他是谁。他报上姓名，武高汉的眼泪差点儿掉出来，他说王海要化完妆后才能亮相太可悲了。

王海觉得化妆太假，但戴墨镜这招儿挺安全，个人生活的隐私和买假索赔都不受影响。从此，他在公开亮相的场合都戴着墨镜。

2003年底，中央电视台《面对面》请他作节目，主持人王志建议他把墨镜摘掉。他说：“就免了吧。虽然现在买假索赔不做了，但帮一些企业做品牌保护的工作，也有相当大的危险。就像缉毒警察一样，如果毒犯都知道缉毒警察长什么样，可能他就没法很好地开展工作了。”

在《实话实说》演播室，主持人崔永元问王海：“会不会知难而退？”

“很有可能。因为我也是一个普通人，我要生存，我不能不吃饭。”王海算过账，买假索赔1年，买假货花了11万元，获赔偿5万多元，还有8宗官司缠身，5万多元没着落。

“我就像下棋进入了僵局，一个人赤手空拳在跟制假售假护假的利益集团斗，胳膊怎能拧得过大腿？”王海很沮丧，给何山打电话求助。

何山是王海参加中消协座谈会时认识的，会上有人指责王海不是消费者，何山反驳：“主动买假的人也是消费者！而且这种人原本是《消法》立法宗旨所提倡的人。这个消费者很勇敢很聪明，应该给他发奖。”王海知道何山是《消法》的起草人之一，也知道是他积极促进将惩罚赔偿条款写入法律草案。

在电话中听说王海购假索赔的遭遇，眼看着《消法》在执行中受阻，何山焦虑的心情就像自己的孩子生了病。他一面鼓励王海坚持到底，一面说：“最好的办法是从人民法院求得一纸判决，不行我去买假！”

王海没想到，这位著名的民法专家、全国人大法工委巡视员，真的去“以身试法”了。何山在一家画店买了两幅徐悲鸿的假画，并把画店送上了被告席。最终，他从法院拿到了中国首例判决疑假买假打假获得加倍赔偿的《民事判决书》。

何山在王海人生成长的路上，起着重要的作用。“要不是何山老师自始至终地支持，我可能不会坚持到现在。”王海至今感恩不忘。多年来，凡遇到诉讼纠纷、有争议的问题或法院判决和法律精神相抵触时，王海都会向何山请教，“何山的解释最权威，他的话使我心里有底气。”

何山的胜诉鼓舞着王海，他在天津伊势丹公司买了5部没入网许可证的电话机，和该公司总经理日本人森田章文对簿公堂。虽然胜诉，但他耗费了半年时间，两万多元差旅费，除去对方赔偿的钱，还亏了5千多元。

王海发现，个人买假索赔不可能作为一个长远的事业去发展，他想走一条新路。

“虽然我打假索赔面临着种种困难，但要成立公司的想法始终没变”

王海因资金困难无法成立商务调查公司的消息，被媒体捅了出去，引起了远在四川的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行的关注，他专程到北京托人找到王海见面。

王海给刘永行讲了在打假中的遭遇，表示：“虽然我打假索赔面临着种种困难，但要成立公司的想法始终没变。”

刘永行诚恳地说：“你打假有利于防止假冒伪劣产品扰乱市场，我非常支持你的行动。听说你想成立公司但缺少资金，我愿意以个人的名义出资10万元赞助你。希望你将个人的打假行为变成企业行为，最终变为社会行为。”

1996年底，北京大海商务顾问有限公司成立，王海任执行董事。他的第一单生意，是帮广东爱得乐集团公司打假。该公司是东南亚销量最大的摩托车尾箱和头盔的生产企业，但市场上每年都有30万个至50万个冒牌货，公司每年要投入100万元打假经费。走投无路下，公司请王海加盟打假。王海东颠西跑了10多个城市，帮“爱得乐”取缔了40多个售假窝点。

王海的公司从不做广告，他每年用广告预算进行一次维护公共利益的打假行动。1998年，大海公司在为客户调查一宗假药案时，了解到性病游医诈骗问题严重。于是王海就派业务员赴各地调查。发现一个当年在福建省莆田县秀屿镇街头卖耗子药的家族，与各地上百家牌子很响的医疗机构“合作”，借着铺天盖地的广告狂轰滥炸，发展成了全国性的“性病诊治”集团，每年从性病患者身上牟取数千万元的暴利。王海在媒体揭露了性病游医“占氏家族”诈骗患者钱财的黑幕，同时向卫生部举报了“占氏家族”的违法行为，当年底卫生部下文取缔各地游医。有人估算，此举每年使消费者避免20亿元的损失。

1998年6月的一天，王海忽然接到上海美国领事馆的电话：“克林顿总统访华期间，在上海召开一个座谈会，邀请你参加。”。克林顿是总统，同时又是学法律的，王海也一直在学法律，他想听克林顿说说美国怎么打假，怎么保护消费者。

同时被邀请参加座谈会的还有复旦大学校长谢希德、中国天主教爱国会主席傅铁山、导演田壮壮等八九个人。一个美国官员接待了他们，向大家介绍说，克林顿很随便，没什么忌讳，他很希望和大家交流。

座谈会安排在上海图书馆大厅，克林顿进来后先是和大家握手照相。轮到王海时，克林顿笑着说：“久仰大名。”

会上，王海介绍了自己买假索赔以及协助执法部门取缔制假窝点的事，顺便问克林顿，美国是怎样保护消费者权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