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灰色的晨光透过树枝时，兰德还在森林中挣扎前进。察觉到夜幕正逐渐退去，兰德心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无法相信自己已经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却仍然没能到达伊蒙村。当然，白天的采石大道和夜晚的森林绝对是两回事。他觉得黑骑士搜索采石大道仿佛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而父亲准备晚餐则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情了。兰德已经感觉不到担架带子的紧勒。他的肩膀和双脚只剩下麻木的感觉。他的喉咙和肺因为用力呼吸变得有如火烧一般地疼痛，而饥饿紧纠住他的肠胃，让他感觉一阵阵恶心。

　　不知何时，谭姆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了。但兰德现在不敢停下来检查父亲的状况，那样的话他有可能再也迈不动脚步了。无论谭姆现在伤势如何，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快走完这段路。唯一的希望在村子里。他虚弱地想要加大步伐，但木头般的双腿只能维持住僵硬不变的缓慢步调。他甚至已经注意不到寒冷和风了。

　　兰德模模糊糊地闻到木柴燃烧的气味。他距离村子一定很近了。他的脸上露出疲惫的微笑，但很快又皱起眉头。空气中的烟味太重了。在这种天气里，每户人家都会将炉火烧到最旺，但即使是那样也不会有这么浓重的烟气。兰德想到出现在路上的那些兽魔人。兽魔人是从东边来的，那里是伊蒙村的方向！他向前望去，想要看到村子周边的房屋，想要向村子里的人呼救。哪怕是森布或科普林家的人也好。他的心中却有另一个小声音在呐喊着，希望村里还能有人给他帮助。

　　走出树林的最后几棵秃树，第一座房屋赫然出现。希望顿时变成了尖锐的绝望。兰德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两只脚继续迈动。他蹒跚着向村中走去。

　　伊蒙村半数的房屋都变成一堆堆烧焦的木块。几根被烟熏黑的烟囱兀立在梁木的废墟上，像是肮脏的手指。一缕缕黑烟仍然在向空中升腾。面色凝重的村民们在灰烬中搜寻着残存的锅碗壶罐，或者只是茫然地用棍子拨动各种废物。他们有的人身上还穿着晚间的居家服。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一点东西都放在街道上。立地镜、抛光的餐柜、，桌椅上摆放着被褥、烹调用具、几件衣服和一点私人物品。

　　村里的毁坏状况看起来一点规律也没有。有五幢连在一起的房屋仍然完整无缺，另外一大片地方却已经被夷为平地。

　　在酒泉对面，三座巨大的立春节营火堆正喷发出熊熊火焰。一些男人在那里来回忙碌着。粗大的黑色烟柱随着风势转向北方，中间裹挟着一团团，如同成群乱舞的飞萤。艾威尔师傅的一匹杜兰马正朝马车桥拖拉着什么，但因距离过远和火焰的干扰，兰德看不清楚。

　　还没等兰德走出树林，一脸烟黑的哈兰·卢汉已经向他跑了过来。他的一只大手紧握着伐木斧，身上脏污的长睡衣一直拖到靴子上。胸膛部分撕裂，露出一道赤红色的烧伤。他单膝跪到担架旁边查看。谭姆紧闭着双眼，呼吸缓慢艰涩。

　　“兽魔人，孩子？”卢汉师傅用沙哑的嗓音问，“这里也是一样，一样啊！也许我们还算好运。他需要乡贤。光明啊，乡贤在哪里？艾雯！”

　　艾雯跑了过来，她的双臂抱着一堆被撕成绷带的床单。她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仿佛是在寻找喊她的人。那双眼睛因为有了黑眼圈，显得更大了。终于，她看见兰德，便急忙停下脚步，一边喘息，一边颤抖着。“哦，不，兰德，你父亲怎么了？他不会……？快来，我带你们去找奈妮薇。”

　　兰德太累，太过震憾，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他用一整夜的时间来到这里，为的是能找到一个避难所，让父亲安全并得到照料。现在他能做的却只有盯着艾雯被熏黑的裙子。奇怪的是他注意到了她身上所有的细节，仿佛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她背后的一排扣子一定没有完全扣对位置。她的两只手很干净。兰德茫然地思考，为什么她的脸颊都已经满是烟灰了，她的两只手却还是那么干净。

　　卢汉师傅似乎很清楚兰德现在的感受。他将斧头横放在担架末端，从后面抬起担架，轻轻往前一推，提醒兰德跟上艾雯。兰德蹒跚地走在艾雯后面，仿佛梦游一样。他心想，为什么卢汉师傅会知道那是兽魔人？但这个想法很快就在他的脑海中消逝。如果谭姆认得那些怪物，哈兰·卢汉当然也会认得。

　　“所有故事都是真的。”兰德喃喃地说。

　　“看起来是的，小子。”铁匠说道，“看起来是。”

　　兰德并没有认真去听卢汉师傅在说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跟随艾雯苗条的身影上。他希望艾雯动作再快一点。但实际上，艾雯一直在迁就着这两个抬担架的男人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前进。她带着他们走过草地，一直来到卡尔德的房子。这幢茅草顶的房子只有边缘被熏黑了，白色的墙壁上满是烟灰。而它两旁的房子却只剩下石头地基和两堆烧焦的木头。其中一幢是磨坊主的兄弟贝林·赛恩的，另一幢是亚贝·考索恩——麦特家的。它们的烟囱都倒塌了。

　　“在这里等一下。”艾雯一边说，一边看了他们一眼，仿佛是想要得到回答。看到两个男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咬着嘴唇嘟囔了几声，一步冲进了门。

　　“麦特，”兰德说，“他……？”

　　“他还活着。”铁匠回答道。他放下担架，缓缓站直身体。“刚才我还看见他。我们都活着，这简直是奇迹。他们偷袭我的房子和铁匠铺的样子就好像那里堆满了黄金。奥波特用平底锅打碎了一个兽魔人的脑袋。今天早晨她只看了我们房子的灰烬一眼，就拿起她从铁匠铺能找出来的最大的铁锤，走遍整个村子去寻找还没逃走的兽魔人。如果有哪个兽魔人被她找到了， 我大概会同情他的。”他朝卡尔德家的房子点点头。“卡尔德太太和其他几个人把一些失去房屋的伤患安置在她的房子里。等乡贤照顾谭姆的时候，我们要给他找张床。也许旅店里还有。村长一开始就开放了旅店。但奈妮薇不让我们把伤患集中在一起，她说那样不利于伤势恢复。”

　　兰德跪倒在地，卸下担架，疲倦地检查谭姆盖着的毛毯。谭姆完全没有动一下，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他至少还有呼吸。我的父亲。那些一定只是他在高烧中的梦话。“如果他们再回来的话……？”兰德迟钝地问。

　　“时光之轮依照它的意愿转动。”卢汉师傅不安地说，“如果他们回来……嗯，现在他们已经走了。所以我们在疗救伤患，收拾残局。”他叹了口气，捶了捶后背，眼眉低垂下来。兰德这时才意识到，这名魁梧的男人像他一样累，甚至比他更累。铁匠看着村子，摇摇头。“我不认为今天会是个像样的立春节。但我们能撑过去的。一直都是这样。”他忽然拿起斧头，神情变得坚毅起来。“还有工作等着我。你别担心，小子。乡贤会照顾好他的。光明会保护我们。如果光明不在，我们自己也会保护好自己。记住，我们是两河人。”

　　铁匠离开的时候，兰德仍然跪着，看着伊蒙村，就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一样。卢汉师傅是对的，他心想。为眼前的一切并没有让自己吃惊而感到惊讶。人们仍然在自家的废墟中搜寻着，但就和他刚到村里时相比，他们已经多了一分镇定从容。兰德几乎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增长的决心。不过兰德有些怀疑，大家都看见了兽魔人，但他们有没有看到那名黑袍骑士？有没有也感觉到那种憎恨？

　　奈妮薇和艾雯从卡尔德的房子里走出来。兰德立刻站起身。但他一个踉跄，差点又倒在地上。

　　乡贤甚至没有瞥兰德一眼，径直跪在担架旁边。她的面孔和衣服比艾雯的更脏，眼睛周围同样有黑眼圈，但她的手也像艾雯的一样干净。她用手抚摸谭姆的脸，用指头拨开他的眼皮。她皱起眉头，又解开谭姆肋侧的绷带，检视伤口。兰德也想看看伤口的状况，她却已经将绷带包了回去。奈妮薇这时叹了口气，轻轻地将毯子和斗篷重新盖好，仿佛是在为睡熟的孩童盖好被子。

　　“我无能为力。”奈妮薇说道。她必须用双手撑住膝盖才站得起来。“我很抱歉，兰德。”

　　片刻之间，兰德站在原地，不明白奈妮薇在说什么。但看到奈妮薇转头朝屋里走去，他急忙追上她，将她拉了回来。“他快死了！”他大喊道。

　　“我知道。”奈妮薇答道。不容置疑的声音立刻让兰德失去所有的力气。

　　“你必须做些什么，一定要。你是乡贤。”

　　痛苦扭曲了奈妮薇的脸。但这种表情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她深陷的双眼中又闪烁起坚定的目光。她的声音中除了坚决之外没有任何情绪。“没办法。我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我也知道什么是太迟的。难道你以为我会放弃任何希望？但我救不了他，我帮不了，兰德。还有其他人需要我。我能帮助他们。”

　　“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他送来了。”兰德喃喃地说。即使村庄化成了焦土，乡贤仍然代表着希望。而现在这个希望也没了，兰德觉得自己彻底空了。

　　“我知道，”奈妮薇温柔地说。她伸手抚摸着兰德的脸颊。“这不是你的错。任何人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我很抱歉，兰德，但我还要去照顾其他人。恐怕，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兰德茫然地盯着奈妮薇的背影，直到屋门在她身后关上。现在兰德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乡贤救不了父亲。

　　突然间，艾雯猛扑到他身上，把他撞得向后退了一步。艾雯用双臂紧紧抱住他。如果在平时，兰德至少会因为无法呼吸而哼一声。但现在他只是沉默着，盯着那扇让他的希望彻底消失的门。

　　“我很抱歉，兰德。”艾雯伏在他的胸口，“光明啊，我真希望能做些什么。”

　　兰德麻木地用双臂环抱住艾雯。“我知道。我……我必须做些什么，艾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我不能让他就这样……”他的声音中断了。艾雯将他抱得更紧。

　　“艾雯！”奈妮薇的喊声从屋子里传出来，把艾雯吓了一跳。“艾雯，我需要你！再把你的手洗一洗！”

　　艾雯挣开兰德的手臂。“她需要我帮忙，兰德。”

　　“艾雯！”

　　当艾雯转身跑走时，兰德隐约听到了她在啜泣。担架旁边很快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兰德低头看着谭姆，心中充满无助和空虚。但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复刚强。“村长会知道该做什么。”他又一次抬起担架。“村长会知道的。”布朗·艾威尔总是知道该做什么。虽然浑身疲累，但他还是顽固地朝酒泉旅店走去。

　　另一匹杜兰马经过兰德身边。它身后拖着一块用肮脏毯子盖住的巨大东西，毯子后面还挂着几件黏有粗糙毛发的武器。从毯子的一边还露出一根山羊角。两河不该是恐怖故事成为现实的地方。兽魔人应该只存在于外面的世界，那个世界还有两仪师、伪龙和只有光明知道的那些走唱人传说中的怪物。不该是两河，不该是伊蒙村。

　　当兰德走进草地时，人们纷纷向他打招呼。有人站在自家的废墟中，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有人说要帮他去找奈妮薇。在兰德耳里，听起来都像是身后的模糊而遥远低语。兰德勉强下意识地回应着，谢谢他们的帮助，告诉他们一切都好。他完全没留意人们担忧的目光，或者有人到他身边或离开。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布朗·艾威尔能够救谭姆。他做不到的事情，村长都能做到，村长一定有办法。

　　旅店几乎完全逃过了昨晚村中的劫难。它的墙壁上有几道焦黑，但红色的屋瓦仍然像往日一样在阳光下闪耀。只是卖货郎的马车却被烧成一块黑炭，旁边倚着车轮的铁框。支撑帆布篷的几根弧形铁架也被折得七扭八歪。

　　汤姆·梅里林盘腿坐在旅店的老地基上，小心地用一只小剪子剪掉他那百衲斗篷被烧焦的边缘。他没有问兰德是否需要帮助，只是轻盈地跳下地基，抬起担架后端。

　　“进去，当然。别担心，你们的乡贤会照顾他的。昨晚我见识过她的能耐，她的手很巧，技艺也很精湛。如果没有她，有些人昨晚必死无疑。我可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去。不过帕登失踪了，这是最糟的事。你知道兽魔人什么都吃。你应该感谢光明，至少你父亲还在这里，还能活着得到乡贤的治疗。”

　　兰德的脑子里却只是回荡着一个声音——他是我父亲！——直到这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弱不可闻。现在他受不了任何同情，任何要让他振作的企图。现在他只需要布朗·艾威尔告诉他该如何救活谭姆。

　　突然间，他发现在旅店大门上有一个潦草的痕迹—— 一个用木炭画成的，尖端朝下的扭曲的泪滴。出了这么多事，现在龙牙出现在酒泉旅店的门板上已经无法让兰德感到惊讶了。只是，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指控旅店老板和他的家人是邪恶之徒？或者是企图诅咒他们遭到厄运？①兰德不明白，但昨夜教会了他一件事——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任何，所有。

　　走唱人在后面推了一下。兰德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只有布朗·艾威尔一个人。因为没有人顾得了生火这件事，所以相当寒冷。村长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正将钢笔蘸进墨水瓶里。他双眉紧皱，沉思地盯着桌上的一张羊皮纸。长睡衣的下摆被随意塞进裤子里，在他的大肚子周围还拖着很长一段。一只光脚的脚趾心不在焉地搔着另只脚。他的两只脚很脏，似乎他在昨天那寒冷的夜里曾经赤脚出去过不只一次。“你有什么麻烦？”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快一点，我现在还有二十件事要做，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我没有多少时间和耐心。嗯？快说！”

　　“艾威尔师傅？”兰德说，“是我的父亲。”

　　村长的头猛地抬起来。“兰德？谭姆！”他扔下钢笔，站起来的时候又撞翻椅子。“也许光明还没有彻底放弃我们，我一直在担心你们两个的安全。兽魔人离开后又过了一个小时，贝拉跑进村子。那时它浑身流汗，气喘不停，看样子是从农场一直跑到这里来的。那时我还以为……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我们把他抬到楼上去。”他挤开走唱人，抬起担架。“你去叫乡贤来，汤姆先生，告诉她我请她尽快赶来，否则就让我知道她耽搁的理由！放松，谭姆，我们很快就会把你放到最好的软床上。快去，走唱人，快去！”

　　还没等兰德开口，汤姆·梅里林已经在门口消失了。“奈妮薇没有做什么医疗动作，她说她帮不了我父亲。我相信……我希望你能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