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愣愣地回到家中，父母不在，大脸一个人躺在长凳上嗑瓜子。吞掉瓜子肉之后，她用手指朝下一掉，瓜子皮准确地扔在茶几下的破胶桶里，然后瞄了乔菁一眼，悠悠说："又被人放飞机了？！" "是我不想和她在一起而已！"乔菁眼眶一红，"过年就一定要有人陪着吗？待在家里不行吗？" "别死撑啦，谁都知道你又怕热闹又渴望热闹啦。对了，姐姐一会带我去市区买衣服呢。"大脸瞄了乔菁一眼，大概见她很难过的样子，便慢慢坐起身子，说："我叫姐姐带上你一起啊，但她……她说不带……" 乔菁心里越发难过，嘴里硬撑说："不去就不去！不就市区吗？几里的路程，我自己也能去，才不稀罕！" "但你没人陪啊。啊，明天我陪你去吧，不过你要负责车费哦。我的红包钱都用得差不多了！" "不去了，我还是留着钱买东西。" "买什么？" "卫生棉和两对袜子，最好还能买一本辞典。" "噢……"大脸耸耸肩，她是从来不会把钱花在学习上的。 乔菁也没有说话，只是恹恹地坐在木沙发上。
"别不开心啦……你今晚可以去外婆处吃饭嘛，爸妈也在那里……啊，不行不行，外公最讨厌你了……如果我是你就宁愿不去了，省得忍不住顶一句的嘴招全世界的骂。"她睨了一下又变得眼红红的乔菁，安慰说，"喂！你别再哭啦……没有地方去就自己待在家里看书嘛，最多我今晚回来有什么好吃的都留一些给你就是了！" 乔菁心里一暖，觉得开心一些了，嗯了一声，便坐在木沙发上和大脸一起嗑瓜子。这个家里，大脸对她不算很好，但于她来说，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了。如果她被身边的人冷嘲热讽，大脸很少会落井下石，有时还能体会乔菁不得不为之的孤独而解释几句，所以在大脸面前，乔菁的脾性是不会太过臭硬的。 外公外婆确实很不喜欢乔菁，舅舅舅母也是一样的心思。这种不喜欢或许只是一种厌倦的感觉，平日里不太理会她就是。不过，因为乔菁十岁那年，外公狠下心肠砸破她的脑袋之后，乔菁就更害怕到外婆家。 事情是这样的，那时年关将至，粤地的乡村小镇都会制做一种油炸的小食，人们称之为"焦堆"。
这些小东西的样子就像一个小皮球一样，外皮是面粉捏造的，内里是白糖粘爆米花--有些人也会放点花生进去--然后放进油锅炸至金黄色时立即捞起，用瓦盆装着圆滚滚的东西堆放在神台以上，喻意黄金滚滚而来。 每逢这种时候，小孩子们都会围观左右，因为可以捡些面粉屑揉捏小鸡小鸭，乘大人不在意时悄悄溜放在油窝里。 不过，大人们制作这款应年食品的前一晚，都会特别地警告家中的小孩，说这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一整天都不能说些不吉利的话，还要多说些人家听着好听兼好意头的好话，说是好话说得越多的小孩子就越乖，将来越显出息。 对于这个"不准说坏话"的规定，乔菁不知怎么的就觉得紧张，心中很想多向大人说些很好听的话，讨他们的开心，但总是在要说不说之时，精神高度紧张，眼神越显躲闪，以致说出来的好话硬实实的很不顺耳，常常听得大人们脸色一沉，干脆指令她搬一张板凳放在天井，要她坐在上面看书或弄些什么的，反正不准轻易跑到大厅里来。 一个家庭弄完炸焦堆的活计，外嫁女通常会回家帮母亲侍弄，届时媳妇女儿围坐一起，一边说些好听的话一边乐呵呵地笑，男人们则围坐在天井里抽烟，说话儿。
自小，母亲便习惯性地带着姐姐和大脸到外婆家炸"焦堆"，而乔菁，不用明说，也必须要识相地留在家里做作业或自个儿玩。 在乔菁读小年四年级的时候，年关将至，适逢外婆家炸焦堆的日子。父亲上班，母亲、姐姐和大脸都到外婆家去了，乔菁在家里看书看得郁闷，便掩上家门，朝外婆家里走去。路程不远，只需穿过几条石街道就到了。乔菁悄悄地打开大门睨向里面，看见舅舅坐在天井的石级上抽烟，外公则歪在竹椅子上睡懒觉。 乔菁蹑着脚跟儿越过前廊，沿着天井处的一条宽石阶一直往里走去。舅舅睨了乔菁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乔菁连忙小声叫了他一声，舅舅嗯了一声，继续抽他的烟。 大厅里，早已传出热闹的说笑声了，内中夹集着两位舅母、妈妈、清表姐、芳表姐、姐姐和大脸的笑声。 乔菁觉得很羡慕，咬住嘴唇朝门里缩去。大脸眼尖，连忙叫："妈，二姐也来了！" "我早猜她忍不住的！刚才就见她在天井里了，闪缩了半天才走进来，真是无聊。"姐姐哼了一声。 母亲睨了乔菁一眼，说："一边坐去，不准说话。" 乔菁哦了一声，远远坐在离她们桌子颇远的角落里。
五岁的标表弟正在那里的小板凳上自个玩着跳棋，一见乔菁坐在旁边就喊："妈，味精碍着我玩！" 舅母斥他："那你到前廊玩去！"说话之时，舅母拿着一小团面粉朝乔菁小步走来，"味精，捏着这个面粉自个玩去，别乱说话哦。" 乔菁连忙点头，睨了母亲一眼，见她因为舅母的主动而脸色略好些了，她的心才勉强放下来。 圆圆的焦堆捏好了，要开油窝了。舅舅在大厅门边的花岗石地上架好炉子，烧开滚油。外婆在旁边把白花花的焦堆从锅边慢慢地滚进油里。没半晌，那些白色的小圆球果然成了黄金般的颜色了。 女人们做完焦堆，便开始细心地捏着一些加了椰丝馅的"角饼"。这东西很巧功夫，得先研开面团，弄成薄薄的片子，再用杯子口压出圆形的面料，把馅料放进内里，然后合起来捏花边儿。 她们一边弄着一边聊闲话儿，没有人再注意乔菁了。她觉是安全了，便慢慢踱步至特意摆放在大门边的油窝，看着舅舅把里面的小圆球翻来滚去。一会儿，那些小家伙果真都变成黄金般的颜色了。 既然身在外婆家，乔菁觉得很有必要讨好一下舅舅，脑袋便努力地组织着一些好听的话儿。绷紧了一阵子，乔菁便对舅舅说："这些焦堆果真像黄金呢。" 舅舅笑了笑，没做声。
乔菁讪讪的，不知再说些什么才能更令舅舅开心。隔了一阵子，一只焦堆在油窝里啪地裂开了口子。乔菁觉得是机会了，连忙说："这只焦堆笑得裂开了口子呢，像只笑口枣的样儿。" 话一出口，全屋的人当场望着乔菁，舅舅气得脸也黄了，扭头对母亲说："拜托你管一管她的嘴巴吧，若真要来这里，最好先拿针缝上！" 睡在天井的外公被吵醒了，整个人跳了起来，提起歪在竹椅子旁边的木屐拖鞋就要朝乔菁砸来，"你去死吧你，乌鸦嘴！" 乔菁吓呆了，连忙撒脚冲出大厅，沿着前廊向门外奔去。外公见乔菁逃跑，更火了，提起木屐就奔出门去，眼见乔菁早已跑到巷子头了，外公猜是追不着，便拿起木屐朝着早已跑到巷子头的乔菁狠狠砸去！鞋子正中她的后脑勺，痛得她哗地叫了出来，眼泪汹涌而出，呜呜哭着朝家里奔去…… 自此，乔菁知道，今后，她绝对不会在外婆家炸焦堆的时候再踏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