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丘吉尔的回忆录披露,会谈最初两个小时的气氛“阴森而沉闷”。会谈一开始丘吉尔就把最棘手的第二战场问题提出来了。英国首相说:“我愿坦率地说话,也希望听取斯大林元帅的坦率意见。莫洛托夫先生到伦敦时,我曾告诉他,我们正制定在法国牵制敌人的计划。我也曾向莫洛托夫先生说明,我不能就1942年的行动做出保证,而且给他写过一份这样内容的备忘录。自此以后,英美双方再次详细研究了这个问题。两国政府认为他们不能在9月份发动大规模的战役。但是正如斯大林元帅所知,英美两国正准备在1943年进行一次规模很大的军事行动。为此目的,100万美国军队业已定在1943年春季到达联合王国的集合地点,编成27个师的远征军,英国政府还准备为远征军增加21个师。这些军队几乎半数要用装甲武器装备起来。到现在,开到联合王国的只有两个半美国师,大部分运输要在10月、11月和12月进行。” “我充分了解,这个计划在1942年对于俄国是毫无帮助;但是想到,在1943年的计划准备完竣之时,德国在西欧可能会有一支更强大的陆军。”
丘吉尔说到这里,只见斯大林紧皱了一下眉头,但并未打断他的话题,于是继续说道,“我有充足理由反对在1942年进攻法国海岸。我们所有的登陆艇只够用于在设防的海岸进行一次登陆战——只够运送6个师的兵力上岸,并维持其给养。如果成功了,还可以运送更多的师去,但是登陆艇却是个限制的因素。现在联合王国,尤其是美国正在大量赶制登陆艇。假如今年能运1个师的兵力,明年就可能运送8倍或10倍的兵力。” 斯大林开始阴沉着脸,似乎并未被丘吉尔的观点所折服。他问:“是否法国海岸的任何一段都不能攻击?”丘吉尔取出一张地图,指出除了真正横渡海峡以外,任何地方做空军掩护都有困难。随后,斯大林又问战斗机的航程问题:“它们不能全日往返飞行吗?”首相解释说,它们要往返飞行确实可以,但飞行这样长的路程,就没有时间作战了。斯大林不以为然地说,在法国的德军没有一个是真正有战斗力的。丘吉尔极力争辩说,在法国共有德军25个师,其中9个师是第一流的。斯大林只是摇摇头以示回答。 这时斯大林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单刀直入地质问道:“据我了解,你们是不能用大量的兵力来开辟第二战场,甚至也不愿意用6个师登陆了。” “确实如此。”
丘吉尔说,“我们能够用6个师登陆,但这样的登陆有害无益,因为它会大大地妨碍明年计划实行的巨大战役。战争就是战争,不是开玩笑,如果惹起对任何人没有好处的灾难,那就太愚蠢了。” “很对不起!我的战争观与阁下的不同。”斯大林声色俱厉地说,“不准备冒险,就不能获得胜利。为什么你们这样害怕德军呢?我真不明白。我的经验认为,军队必须在作战中流血。假如不使军队流血,就不了解军队的战斗力。” “那么,元帅阁下曾否问过自己,为什么希特勒在1940年不打到英国去,当时希特勒正当力量全盛之时,而我们却只有两万经过训练的军队,200门大炮和50辆坦克。”丘吉尔反唇相讥地说,“他没有来,这说明希特勒也怕进行这样的战役。横跨英吉利海峡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不,不能这样类比。希特勒在英国登陆,将会受到英国人民的抵抗;而英军在法国登陆,定会受到法国人民的拥护。人心的向背,也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一个重要因素啊!” 谈话至此,会议厅内出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斯大林最后说,“假如你们今年不能在法国登陆,我也无权强求,但我必须说,苏联政府不同意英国首相的论点。” 为了打破僵局,丘吉尔随后谈到对德国的轰炸问题。
斯大林强调打击法西斯德国的斗志的重要性。他说,苏联很重视对德国本土的轰炸,而且也知道英国的空袭正在对德国起着巨大的影响。 经过这段谈话之后,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斯大林从这一长时间的会谈中感觉到,英国人,甚至在丘吉尔鼓动之下的美国人,他们所要进行的似乎不是什么“痛击”计划,也不是“围歼”计划,而是采取以轰炸德国的办法来搪塞一下。 现在丘吉尔认为,该是提出“火炬”作战计划的时候了。于是他说:“我要回过头来谈谈1942年的第二战场问题,我是专为这个问题而来的。我并不认为法国是进行这样一次战役的惟一地点。还有别的地点,因此我们和美国人决定了另外的计划。美国总统授权我来把这个计划秘密地告诉斯大林元帅。我现在就要进行这项工作,但我们必须十分注意保守秘密。” 这时斯大林安详地坐着,笑嘻嘻地说,他希望英国报纸上一点消息也不要走漏。然后丘吉尔简单扼要地说明“火炬”计划。他说,“这个计划不迟于10月30日开始,但罗斯福总统和我们都力争在10月7日实行。”斯大林极感兴趣地听着,这似乎给在座的三位苏联领导人以莫大的安慰。
“假若能在今年年底占领北非,我们就可以威胁希特勒欧洲的腹部;这次战役应该被认为是同1943年的战役相配合的。这就是我们和美国人已经决定进行的一次战役。”丘吉尔说到这里,同时画了一张鳄鱼的图形,借此向斯大林说明他们的意图:“我们在打鳄鱼的硬鼻子时,也要攻击它柔软的腹部。” 这时,斯大林兴致极浓,高兴地说:“愿上帝使这一计划成功。”随后,他又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西班牙和维希法国会有什么反应?” 丘吉尔说:“法国意志消沉,我们要给它鼓鼓劲。法国了解马达加斯加和叙利亚的重要性。美国军队的来到将使法国站到我们这边来。这次战役将使佛朗哥受到威胁。德国人或许要立刻对法国人说,‘交出你们的舰队和土伦’。这会重新挑起维希和希特勒之间的对抗。” 斯大林极感兴趣地听着首相的介绍,然后他心有所悟地说:“照阁下的介绍,开展‘火炬’战役可有四点主要理由:第一,它会在背后打击隆美尔;第二,它会威胁西班牙;第三,它会使德国人和法国人在法国发生战斗;第四,它会使意大利首当其冲。”丘吉尔深表赞成,并说还有第五个理由,即缩短地中海的海程。
虽然苏联领导人仍对英美推迟在法国北部登陆的计划不悦,但这时的气氛已好了许多。丘吉尔又说,“我们还打算把英美的联合空军调到俄国军队的南翼,以便保卫里海和高加索山脉,并在这个战场从事一般的战斗。如果斯大林元帅赞成这个意见,我们当制定具体的办法。”斯大林答称,他们对这种援助表示十分感激,但对具体地点等问题尚需再做研究。而丘吉尔本人对这一动议却十分感兴趣。他认为,实施这一计划,将使英美空军与德国空军进行更激烈的战斗,所有这一些空战,将有助于盟国在更有利的条件下取得制空权,而不会在加来海峡引起什么麻烦。 会议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时值午夜。丘吉尔还要半小时才能回到国家宾馆——别墅七号。他虽有些疲倦,但仍精神焕发。回到宾馆,他还口述了致战时内阁和罗斯福总统的电报。这时他的感觉是,“冰块已经打开,通人情的接触已经建立起来。”然后躺在床上酣然入睡,久久未醒。 第二天早晨,丘吉尔在宾馆醒来已经很晚了。那是8月13日,星期四。对于丘吉尔来说,这一天总是“布伦宁纪念日”。1704年8月13日,英国、德国、荷兰、丹麦联军,在德国南部巴伐利亚邦的布伦宁村,战胜法国及巴伐利亚军队。
率领英德两国联军的将领之一是丘吉尔的先人维翰·丘吉尔(马尔巴罗第一代公爵)。温斯顿·丘吉尔把这一天视为丘氏家族最荣耀的一天。 这天中午,丘吉尔一行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去克里姆林宫拜访莫洛托夫,以便更清楚而全面地阐明他们计划中各种军事行动的性质。英国首相指出,“假如我们因为放弃‘痛击’计划而受到指责,那么就不得不公开指出反对这种军事行动的理由,这样做,就将对共同事业产生很大的危害。”同时他也进一步说明了“火炬”计划的政治背景。莫洛托夫总是耐心地听着,没有表示什么激烈反对的意见。这次随丘吉尔前来同苏联外长会谈的,除哈里曼外,还有卡多根、布鲁克、韦维尔等人,他们已从德黑兰乘苏联飞机安然到达。他们在“解放者”式飞机里遭到一次非常危险的火灾。 丘吉尔在离开这位“文雅而严肃”的外交家的办公室之前,转身对他说,“我们不远千里而来,如果斯大林粗鲁地对待我们,那就要犯大错误了。”谈到这里莫洛托夫的态度才第一次松动了一些。他说,“斯大林是一个很明智的人。你可以确信,不论他怎样争论,他是能谅解一切的。我将把你的话转达给他。” 晚上11时,丘吉尔一行应邀来到克里姆林宫,同斯大林举行第二轮会谈。
斯大林首先递给丘吉尔一份文件。这是苏联最高统帅8月13日签发的《备忘录》,其全文如下: “由于今年8月12日在莫斯科交换意见的结果,我已确知,英国首相丘吉尔先生认为在1942年不可能在欧洲组织第二战场。众所周知,1942年在欧洲组织第二战场是在莫洛托夫逗留伦敦期间早已决定的,去年6月12日所发表的经过双方同意的英苏公报并已宣布了这项决定。我们还了解到,组织第二战场的目的,是使东线的德军撤往西欧,并在西欧建立抵抗德国法西斯军队的重要基地,从而缓和1942年苏德战线上苏军面临的严重局面。不难了解,英国政府拒绝在1942年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将使苏联全国舆论——舆论正把希望寄托在开辟第二战场上——遭受极大的打击,使战场上的红军面临的形势复杂化,并妨碍苏军的指挥计划。且不谈由于1942年不开辟第二战场给红军所造成的困难,无疑会使英国和其他盟国的军事形势受到损害。我和我的同事们认为,1942年存在着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的最有利条件,因为几乎全部德军,并且是最精锐的德军已调往东战场,留在西欧的德军为数不多,战斗力也不强。至于1943年开辟第二战场的条件是否将如1942年那样有利,就难说了。